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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生命的三首诗篇

——记只曾谋面一次的李联

来源:齐安瑾  2018-03-06  浏览数:

2018年1月8日,是个星期一。因为在上周就确定要在这一天当一场演讲的听众,所以早早起床,坐在桌前发呆,顺便浏览一下朋友圈,由此缓缓从周末带孩子玩雪的喧闹中回到工作状态。猛地看见李联连发了三首诗歌,题目……

第一首:《别了,姐姐》;

第二首:《我行千里走不出母亲的目光》;

第三首:《铁道边的思索》;

第一感觉是他会不会自杀?他爱写诗,我知道;他有病痛,我也知道。但我没有认真品读过他的诗,也没有认真询问过他的疾病,因为我只见过他一次,如果不看他的照片,已经彻底想不起他的样子。

凌晨5点05分,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李联你好!刚看到你的微信了,觉得有些不安,我想问一下你的状态?病情怎么样?我是社科院的齐安瑾,有一次出差认识你,咱们加了QQ,后来加了微信,但后期咱们也没怎么联系。总之祝愿你一切都顺利!”

发完微信后,我点开他的微信朋友圈浏览了一下,更为震惊。他1月7日的朋友圈是这样的:

疼痛像闪电一样在左胸炸开,蔓延。

疼痛像树根,从心脏深处生长出树枝。

疼痛向四面八方伸出手,却同时抓空。

疼痛时紧时慢,持续了一整天。

我在疼痛中沉沉睡去,以为是一场死亡预演。

睁开双眼,疼痛已凝缩成一个点,蜇伏在我体内。

等待着,再一次喷薄而出,一击而中。

这让我更加不安,仿佛看到了他在前一天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这种疼痛一度将他的意识带向幻灭。他虽然又一次“睁开双眼”,但会不会还是难以承受后续的无期限的剧痛?我不敢再想下去。

他一直未回,我则按原定计划跟着大部队出发,原来是去大明宫丹凤门听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演讲。我们9点40分出发,讲座是下午一点半才开始。我们被告知不能带手机,不能带包,不能带水。所以我们出发前就把手机都放在了办公室。几个小时的等待中,没有手机消磨时光,真是一种煎熬。而我内心还有着另一层隐忧……

看着演讲台上年轻帅气的马克龙潇洒自如地谈着智慧、公平、平衡三大核心理念之下的全球环境问题、恐怖主义问题、朝鲜问题、法中友好问题、一带一路问题,我的内心竟涌动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对政治毫无兴趣的我只剩下走神儿、走神儿、继续走神儿……

下午四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第一时间抓起了手机,虽然业务没那么繁忙,但李联确确实实在十分钟之前回复了:齐姐,不好意思才看到。我还好。就是左眼视神经萎缩压迫得头痛欲裂,加之小时候胸口受过伤,留下后遗症了,时常伴有胸骨神经痛。主要是身体体质差,有糜烂性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乙肝、心脏不好。

我不知该如何回复,只是顺手给他转了点钱,希望他能收下我的一点点心意,安心治疗,为了家人,更坚强些!

他并未收,随后又发我一条微信,写到:这几首诗是我延大上学时国庆放假写的,那时吐血了,站不稳。到2007年冬身体更差了,在北医三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还好,挺过来了。就是后来没习养好。谢谢齐姐的挂念。

在我的真诚催促下,他终于点了接收,那一刹那,我只觉得内心安宁。我告诉他,健康第一位,切记!他回复了“嗯”。我后来又往前翻了翻他的微信,才意识到,我的这句话多么地无足轻重,对于这一点,他的体会要比我深刻得多——“年轻不是资本,健康才是。年轻也不是值得炫耀的谈资,健康的生活方式才是。在病痛和死亡面前,年轻不堪一击。”这是来自生命的感悟诗,我相信它会强烈撞击着所有看到它的人的心灵,同时令人痛心,也令人惋惜。

政治与生命两个范畴就这样在同一天进入我的生活。当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着马克龙访华的时候,当我身处一个诺大的高规格会场的时候,当我的头脑中充斥着友好与未来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却在现实中坚韧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虽然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朋友,但却激发了我的同情与悲悯,让我更珍视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文学在他心目中有着神圣的位置,或许是因为他也曾身在延大,或许则是因为面对苦难的现实,始终有一股强烈的意志力量在时刻激励着自己,李联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对路遥崇拜。一张照片中,他站在由申沛昌所题的刻有“文汇山”三个字的石头前,意气奋发,似乎即将有一番大事业要展开。他配文说在延大读书期间,他养成了爬文汇山的习惯,在路遥墓前看了三年“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还一读再读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

2017年11月17日,他发了一张路遥纪念馆前的照片。看照片中的条幅,这一天同时举行了三个活动:一为庆祝路遥纪念馆开馆五周年,二为路遥作品朗诵会暨“永远的路遥”书画展,三为纪念路遥诞辰67周年“再现路遥风采”摄影展。他却似乎更加看重门口所放置的路遥雕像,他说:“路遥先生的这尊雕像是我们的一份荣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负担”,同时他还发了另一番感慨:他问当年路遥文学社的那些同仁们,是否还清晰地记得社团的宗旨——保持呐喊姿态,张扬先锋意识;是否还清晰地记得那片园子——兰蕙吐蕊、园林飘香的兰蕙园。我虽然与他未曾深聊过文学、情怀,但能感受到的是,路遥所代表的文学创作精神也是他的一种精神信仰,这一点尤其令人敬佩。

令人欣慰的是,第二天他发了两张孩子的照片,名为“知润趣事一箩筐”,这大概也是他当日心情的写照。照片中,半岁不到的孩子小口微张地笑着,甚是开心。她叫李知润,最简单的联想莫过于杜甫的那首《春夜喜雨》,但李联似乎有另一番寄托:“知润,知晓润泽社会之恩,常怀见贤思齐之心”,让她能常怀感恩之心,同时积极追求品德与学业的精进。这大概是当下这个时代最欠缺的,父母期望孩子所具备的最为宏观、最具有超越性的一种期待。

正如他给女儿的一首诗一样,“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光芒”,他为女儿祈愿:“愿你能找到自己,不要轻折光芒”,同时他也用自己的坚强意志谱写出了属于他的光芒。他说他忽然明白了一个家庭传承的终极意义,那就是“让下一代,比我们更能接近真实的自己。我们所积累的所有财富与资源,并不是要全部交给他,而是让他在这一切的对照之中,比我们能更快地洞察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虚掷时光与人生”。李联来自生命的、诗一般的人生感悟一次次令我震撼,他是一个承受病痛、与病魔斗争的思想者,他是一个承受压力、与命运博弈的诗人,而他更真切的形象是一个有了孩子、与时间赛跑的父亲。

看着那句“我愿断一只手臂,换取其余肌体的健康若初”,我再一次陷入沉默,该想些什么呢?想来想去,只剩下记录他的这三首诗以飨诸位读者了:

第一首,《别了,姐姐》:

别了,姐姐

怀揣阳光与雨水的姐姐

清风徐来

我要感谢秋天

我要告诉你

我的血管里

流淌着战斗者的血液


别了,姐姐

怀揣阳光与雨水的姐姐

箫声响起

我要歌唱秋天

我要告诉你

受苦难的人

没有悲观的权利


别了,姐姐

怀揣阳光与雨水的姐姐

候鸟南飞

我要告别秋天

我要告诉你

在城市里自诩写诗的少年

贫病交加一无所长无颜回故乡


别了,姐姐

怀揣阳光与雨水的姐姐

纸鸢消逝

我要远离秋天

我要告诉你

苍茫的时光

打捞不起我双眸深处的绝唱


姐姐,怀揣阳光与雨水的姐姐

记忆中的绿豆汤

记忆中你的容颜

记忆中你的声音

可以挽住游弋在水中长鳞的诗句

却挽不住我不由自主的选择

我本是农民之子

当以农民的方式思索粮食和出路

却茫然地走向那没有归路的前方


姐姐,怀揣阳光与雨水的姐姐

我的心仍迷离阳光

我的心仍迷离雨水

我的心与神默默交谈

我冲着空寂的山谷

无声地呐喊

我听见空寂的山谷

发出深深地叹息

可怜的人终于出离了悲凉

2005年10月3日

第二首:《我行千里走不出母亲的目光》:

河流昼夜不息的流淌

我出生的村庄模糊而清晰

母亲是大自然最忠实的守军

把一生的守望都落在庄稼身上

谁知时间像细密而精致的机器

切割了她的心愿


土地开始荒芜

我注定是一株晚熟的麦子

我的成长抵消不了母亲的饥饿

她一度处于风暴中心受苦受难


我一病未息

一病又起

苦难从空中坠落

如一枚枚云中剥离的雨滴

淋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

沉沉地击打着她多孔的心


在幽深而辽远的囚禁中

母亲轻轻推开一扇圆月的窗

她深信内心久贮的光芒

可以驱散孩子所有的阴霾


瘦弱的蓓蕾

举起久违的火

映着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

我以梦为马再次启程

行走在祖先开辟的古道上

未知的前方是百里还是千里

是走向空旷还是遭遇合围

我都走不出她的目光

第三首:《铁道边的思索》:

与这广袤的大地辞别

或许灵与肉会做一次彻底的分离

阵阵灌入荒原的风暴

在我的瞳孔中走来走去


山海关铁色的双轨

被岁月净化为王国的街巷

眼帘中查湾的麦地、硬土

沧桑了你童贞的头骨

把一切的高贵和优雅

掩饰的一无是处


在你面前

大海似乎不曾有过汹涌和吞噬

你选择了通往那片土壤的列车

留下父亲年迈的犁头

抛弃母亲斑白的鬓发

你的选择

多少人在赶着骆驼向往


我站在铁道边

也许这是我们自始至终的预言

漫漫长夜我冷得浑身发抖

试图寻找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风带来伤痛

我双眼模糊

只能看见身旁灰褐色的石头

还有一匹无鞍的萧萧白马

还有十个海子复活的信念

喂养着你的生命


在这说话者多思考者少的城市

我的房子和明天在哪里

那些与我无关的事物

比我怀想中的花朵要美丽得多

也许我会远走

随那不定的山风而去

把希望留给兄弟

把时间留给姐妹

2005年3月21日